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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贝里斯福德校长从最年长、任职最久的董事中选中我来发表毕业演讲,那我理应回应大家心中都有的两个疑问:
1)为什么会选我?
2)这篇演讲要讲多久?
先回答第一个问题 —— 凭我和贝里斯福德多年共事的经验,他这么做,就像有人骄傲地展示自己能数到七的马。马主人清楚,数到七算不上什么数学成就,但他依然期待掌声 —— 毕竟,能做到这一点的是一匹马,已然难能可贵。他正是想用这种方式,为我们学校赢得更多赞誉。
至于第二个问题,演讲时长我不打算提前透露。要是说了,你们仰着的脸上那股鲜活的好奇与热切的期待,可就荡然无存了 —— 而这份神情,无论源自何方,我都想多保留一会儿。
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,正是在琢磨演讲时长的过程中,我才定下了今天的主题。接到邀请时,我确实有些飘飘然。虽说没什么公开演讲的经验,但我的胆量倒是练得炉火纯青。我立刻想到以德摩斯梯尼和西塞罗为榜样,还盼着能得到西塞罗那样的赞誉 —— 有人问他最喜欢德摩斯梯尼的哪篇演说,西塞罗答道:“最长的那篇。”
但幸运的是,在座各位,我同时想起了塞缪尔・约翰逊对弥尔顿《失乐园》的著名评论,他说得一针见血:“没人会希望它更长。” 这让我不禁回想,我听过的二十场哈佛毕业演讲里,有哪一场让我希望能再长些?只有一场 —— 约翰尼・卡森的演讲,他在里面详细列出了 “保证人生痛苦的处方”。所以我决定,就以卡森的演讲为蓝本,扩充内容,再加上几条我自己的 “药方”。
毕竟,我比卡森演讲时年纪大多了。比起那位年轻迷人的幽默大师,我经历的失败更多,承受的痛苦也更甚,方式也更为多样。显然,我完全有资格在卡森的主题上再添几笔。
卡森当时说,他没法告诉毕业生们如何获得幸福,但能以亲身经历告诉他们,如何确保自己过上痛苦的生活。他给出的 “痛苦处方” 包括:
- 为改变心情或感知而滥用化学物质;
- 妒忌
- 怨恨
我至今还记得卡森当时那斩钉截铁的语气 —— 他说自己一次又一次尝试过这些事,每次都深陷痛苦。卡森的第一味 “痛苦药方”—— 滥用化学物质,其实不难理解。我也想补充几句:我年轻时最好的四个朋友,个个聪明正直、风趣幽默,自身条件和家庭背景都很出色。可如今,两个早已离世,酒精是重要诱因;第三个成了活酒鬼 —— 如果那样也算活着的话。虽说每个人的易感性不同,但成瘾的陷阱对谁都可能张开:起初那堕落的枷锁轻得让人毫无察觉,等意识到时早已牢不可破。我活了六十多年,从未见过有人因过度警惕、坚决避开这条伪装成诱惑的毁灭之路,而把生活过得更糟。
妒忌,自然和成瘾物质一样,堪称制造痛苦的 “头号功臣”。早在摩西律法谴责它之前,它就已酿成无数灾难。要是你想让妒忌持续给生活添堵,那千万别读虔诚基督徒塞缪尔・约翰逊的传记 —— 他的人生以极具吸引力的方式,展现了超越妒忌的可能性与益处。
怨恨对我的 “功效”,和对卡森一模一样。要是你渴望痛苦,我实在找不到比这更灵的药方了。约翰逊说得好:“生活本已艰辛难咽,何必再裹上怨恨的苦涩外皮?”
对于那些执意要过痛苦生活的人,我还建议你们别用狄斯雷利的权宜之计 —— 这是给那些没法彻底戒掉怨恨的人量身定做的。狄斯雷利在成为英国伟大首相的过程中,学会了不把复仇当作行动动机,但他保留了发泄怨恨的小办法:把得罪他的人的名字写在纸上放进抽屉,时不时拿出来看看,暗自庆幸这些敌人没等他动手,就被世界淘汰了。
好了,卡森的三味药就说到这。接下来是我补充的四味 “芒格药方”:
第一味,做人要不可靠。答应别人的事别尽心尽力去做。只要养成这个习惯,就算你有再多优点,也会被它彻底抵消 —— 不管那些优点有多突出。要是你喜欢被人不信任、被排除在人类最优秀的合作与交往之外,这味药正适合你。掌握了它,你就永远能扮演寓言里那只兔子 —— 只不过,超过你的不会是一只优秀的乌龟,而是成群结队的平庸乌龟,甚至有些拄着拐杖的平庸乌龟。
我得提醒你:要是不按第一味药来,就算你起点再低,也很难过上痛苦的日子。我大学时有个室友,以前患有严重的阅读障碍,现在也一样。但他是我认识的最可靠的人 —— 如今生活美满,有贤惠的妻子、优秀的孩子,还掌管着一家市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。
要是你想避开这种传统的、主流的、有成就的生活,却还坚持为人可靠,那就算你有再多缺点,恐怕也很难如愿。
说到 “至今生活美满”,我忍不住要引用克洛伊斯的话,再次强调人生 “未到终点难言圆满” 的本质。克洛伊斯曾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王,后来沦为阶下囚,即将被活活烧死时,他说:“哎呀,我现在才想起历史学家梭伦的话:‘生命未结束前,没人能称得上幸福。’”
第二味药,尽量只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学习,少从别人 —— 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—— 的成败经验里吸取教训。这味药保证能让你过上痛苦的生活,取得二流的成就。
只要看看身边的事,你就知道拒不借鉴他人教训的后果。人类的灾难大多毫无新意:酒后驾车致死、鲁莽驾驶致残、无药可治的性病、聪明的大学生被邪教洗脑变成行尸走肉、企业重蹈前人覆辙而倒闭、各种形式的群体疯狂…… 要是你想通过轻率又无创意的错误,走上真正的麻烦之路,记得记住这句现代谚语:“人生就像悬挂式滑翔,起步失败就彻底完蛋。”
拒绝间接智慧的另一种做法,就是别去钻研前辈的顶尖成果。这味药的作用,是让你尽可能少受教育。
要是你想更清楚地知道,这样能让你避开哪种 “不痛苦的结果”,我来讲个简短的历史故事:从前有个人,虽然起点不高,学分析几何时吃了不少苦,但他勤奋钻研前辈的顶尖成果。最终,他自己的原创研究引起了广泛关注,他是这么评价自己的成就的:
“如果说我比别人看得更远,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。”
这个人的骨灰如今埋在西敏斯特大教堂,墓碑上的墓志铭很特别:“这里安葬着艾萨克・牛顿爵士不朽的遗体。”
第三味药,当你在人生战场上遭遇第一次、第二次,甚至第三次严重失败时,就意志消沉、一蹶不振吧。就算是最幸运、最聪明的人,也会遇到无数逆境,这味药保证能让你迟早深陷痛苦的泥沼,无法自拔。无论如何,都要忽略爱比克泰德为自己写的墓志铭中蕴含的教训:“此处埋着爱比克泰德,一个奴隶,身体残疾,极度穷困,却蒙受诸神的恩宠。”
第四味药,也是最后一味 —— 忽略我小时候听来的那个乡下人故事。那个乡下人说:“要是知道我会死在哪里,我就永远不去那儿。” 大多数人都会像你们现在这样,嘲笑他的无知,却忽略了他朴素的智慧。以我的经验来看,要是你执意要过痛苦的生活,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开这个乡下人的方法 —— 也就是卡森演讲中用到的方法。
卡森的研究思路是反过来的:想知道如何得到 X,先研究如何得到非 X。伟大的代数学家雅各比也是这么做的,他总爱说一句话:“反过来想,总是反过来想。” 雅各比知道,很多难题只有逆向思考才能解决。比如,当年几乎所有人都在试图修正麦克斯韦的电磁定律,让它符合牛顿的运动定律,而爱因斯坦却反其道而行之,修正了牛顿的定律来适配麦克斯韦的理论,最终发现了相对论。 作为一个痴迷传记的人,我认为要是查尔斯・达尔文是 1986 届哈佛毕业生,他的成绩大概只能排在中等。但他如今是科学史上的伟人。要是你想让自己的天赋发挥到极致,就千万别从他身上学任何东西。达尔文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成就,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的工作方法 —— 这种方法违背了我所有的 “痛苦法则”,尤其强调逆向思考:他总是优先关注那些可能推翻自己珍爱的、来之不易的理论的证据。 相比之下,大多数人早年取得成就后,就越来越拒绝接受新的、证伪性的信息,只为保住最初的结论。他们就像菲利普・威利评论的那样:“你很难在他们已知的东西和永远不会学到的东西之间,塞进一丝缝隙。”
达尔文的生平证明,只要保持极端的客观性,乌龟也能跑赢兔子 —— 这种客观性能让你在 “蒙眼拼驴尾” 的游戏中,成为唯一没被蒙住眼睛的人。要是你轻视客观性,不仅忽略了达尔文的教训,也忽略了爱因斯坦的智慧。爱因斯坦说,他的成功理论来自 “好奇、专注、毅力和自省”—— 而他所说的自省,就是不断检验和推翻自己深爱的想法。
最后,轻视客观性还会让你减少拥有世俗财富所需的妥协和负担 —— 因为客观性不仅对伟大的物理学家和生物学家有用,对伯米吉地区的管道工也一样有帮助。所以,要是你把 “忠于自己” 理解为永远不改变年轻时的所有观念,那你不仅会稳步走向极端无知,还会因商业中的不愉快经历,收获满满的痛苦。
这场说反话的演讲,理应以一句说反话的祝福结束 —— 灵感来自伊莱休・鲁特反复提到的那首儿歌:“小狗一步一步,走向多佛。”
致 1986 届的毕业生们:先生们,愿你们在漫长的人生中,日日以 “避免失败” 为目标,最终步步高升。